熔炉边的火候 灶台边的温度
——我和导师郑京明的师徒情、传承恩
文/李自金
熔窑里,玻璃液如熔金般奔涌翻滚,就像我师傅郑京明在这岗位上的四十三个年头——从未停歇,始终温热。郑师傅从一线工人成长为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、全国技术能手,靠的就是守住这一件事。我跟在他身边的八年里,每次望向窑炉深处,仿佛都能看见他那被岁月与炉火共同铸就的、专注如一的背影。
郑师傅和工艺人员进行技术研讨
熔炉边:在1600℃里学“看火”
攻关高硼硅玻璃条纹缺陷时,郑师傅带着我一点点调试搅拌器速率,在不同阶段反复试验,像在迷雾中寻找一束微光。实验排到了凌晨两点半出结果,他交代我:“自金,今晚出料一定盯住,玻璃液流动的轨迹就是最好的老师,一点不能走神。”我答应下来,设好闹钟就睡了。
半夜突然惊醒,窗外漆黑一片,看表已是两点四十。我心一沉,披上衣服就往车间跑。远远望见,郑师傅的身影独自映在熔窑前,如同磐石,正被那熊熊炉火勾勒出金红而凝重的轮廓。他佝偻着腰身,目光如炬,牢牢捕捉着流淌的玻璃液流,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余此一事。他见我气喘吁吁跑来,并未责备,只指给我看:“喏,刚才出料时,玻璃液流的走向能看出搅拌器微妙的速率变化——这是眼睛的功课,差一秒都可惜了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实验,终归得自己亲眼看过、亲手做过才算数。”
我站到他身旁,炉火的热浪一阵阵扑在脸上,心里却翻滚着比这更烫的滋味。那些奖状和荣誉,原来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从这熔炉旁的每寸坚守、每滴汗水中生长出来的。他把记录本递给我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:“自金,成绩出自实干,力气要使在实处——玻璃这东西,只认你手上沾过的热、眼里映过的光。”
那一刻,窑内玻璃液正奔流成一条不息的金色长河。郑师傅四十三年光阴熔铸其中,像一种滚烫的传承——他交给我的,远不止技术。那更像一盏灯:灯里有他深夜立于炉前的背影,有“成绩出在实干”的朴素道理,也照出一条我需要亲手去走的路,一条必须用眼睛紧盯、用双手丈量、用汗水浸润的长路。
郑师傅作《我与总院共成长的故事》专题分享
灶台边:在油星里熬"烟火"
在枣庄基地的宿舍厨房,我和师傅有了另一个“车间”。起初他只是看不惯我总吃泡面,后来却成了每周五的习惯——只要不加班,他就系上我买的那条蓝条纹围裙,说:“今天给你露一手。”
“做菜和烧玻璃一样,得讲工艺。”他切着土豆丝,刀工比我做实验记录还齐整,“你看这土豆丝,切粗了炒不脆,切细了容易断。就像配玻璃料,比例差0.1%,性能差一截。”油热了,他“滋啦”一声把土豆丝倒进去,手腕轻轻颠锅,“火大了焦,火小了生,跟窑炉升温一个理儿。”
我最喜欢他做的“酱油蒸肉”。第一次吃是个梅雨天,枣庄基地连下了半个月雨,食堂的菜都泛着潮气。师傅特地从家里带来半扇带皮五花肉:“咱们自己做,比外面的香。”他把肉皮刮得干干净净,切成均匀的方块,淋上自己调的酱汁:“这酱汁得用老抽、生抽,加一勺冰糖,再撒200粒花椒。”蒸锅上汽后,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,盯着计时器:“大火二十分钟,一秒不能多,然后转小火慢炖两小时。”我凑近去闻,蒸汽裹着肉香扑面而来,顿时满屋生暖。
“自金”他忽然开口,“上次你跟老家视频,听说你半年没回老家吃饭了?”我嗓子一哽——自从调到枣庄基地,每两周才能回一趟北京的小家,老家确实只有春节才能回去看看母亲。他舀了一勺肉汁浇在我饭上:“人不管走到哪儿,心里总得留个生火的地方。”接着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,“教你做饭,不光是让你喂饱自己。是想让你记得,再忙也要把日子过出热气,再远也要让心里有口热饭。”
去年中秋前,我计划回老家。出发前一周,师傅特意来厨房,说要教我做道红烧排骨。他站在灶台边,话不多,只是在我身边静静看着,在关键步骤指导。师傅教我的,从来不止是火候或步骤。他是在告诉我,有些滋味,得亲手做给牵挂的人尝;有些牵挂,就藏在这慢火细炖的烟火气里。这锅里的热气,会飘过千里,落到家的餐桌上,那便是最好的心意。
熔炉与灶台:火候里的人生
现在我带新人,总会先领他们到熔炉边,像当年郑师傅那样,让他们仔细看玻璃液出料时的颜色。有个小伙子第一次站得远远的,说靠太近又烤又热。我没催他,只说:“慢慢来,当年我也怕烤。但你得知道,玻璃的脾气,都藏在这温度里。”
我也会带他们来宿舍厨房。上次小王加班,我给他煮了碗面,他吃着说:“李哥,你这手艺真不错。”我笑笑:“是跟我师傅学的。他说,能把玻璃烧好的人,也得学会把日子过好。”
熔炉边的火,烧了四十多年,从郑师傅的青春,烧到我的不惑;灶台边的烟,飘了一万多天,从他的单身宿舍,飘到我们的团圆饭桌。原来最好的传承,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交接,而是把“用心”二字,刻进每一炉玻璃、每一顿饭菜里。
就像郑师傅常说的:“干咱们这行,技术是骨头,良心是肉。骨头硬了,才能撑住重量;肉软了,才能暖住人心。” 而我知道,这骨与肉的养分,都来自熔炉边的火候,来自灶台边的温度——那是师父教给我的,最珍贵的“工艺”。
作者李自金(左二)和技术团队